要
一款名为autogene cevumeran的癌症疫苗，在一部分胰腺癌患者中展现出持久疗效，显著降低了患者术后的复发风险。
来自一项1期临床试验的随访结果显示，在对疫苗产生免疫反应的人群中，有87.5%的患者在接受一次治疗后4到6年仍然存活，最长已活过6年。而根据美国癌症研究协会（AACR）2026年癌症统计报告，胰腺癌的五年生存率约为13%。
Autogene cevumeran（又名BNT122，RO7198457），由德国BioNTech公司和美国Genentech公司联合开发，是一款个体化治疗性mRNA癌症疫苗。
在这项1期研究中，16名患者在接受胰腺癌手术后，接受了癌症疫苗autogene cevumeran联合PD-L1抑制剂阿替利珠单抗（Tecentriq）和改良版的FOLFIRINOX化疗方案。疫苗是根据每位患者肿瘤中的基因突变（DNA变化）定制的。
来源：摄图网
关键结果
在16名患者中，有8名患者的免疫系统被成功激活，开始识别并攻击肿瘤细胞，产生专门对付肿瘤的T细胞。
在这8名对疫苗产生免疫反应的患者中，有7人（87.5%）在手术后4到6年仍然存活。
而在另外8名没有产生免疫反应的患者中，只有2人（25%）仍然存活，中位生存时间为3.4年（一半患者生存时间超过3.4年）。
安全性方面，该联合方案整体是可行的，患者耐受性良好，没有出现意外的安全性问题。
该试验由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简称MSK）的医学博士Vinod Balachandran主导，他是MSK Olayan癌症疫苗中心（OCCV）的主任。Balachandran博士在2026年美国癌症研究协会（AACR）年会上报告了新的随访结果。
该试验的领导者、MSK的Vinod Balachandran博士
（来源：MSK官网）
该研究的一个关键部分是检测并追踪由疫苗激活的免疫系统T细胞。这项工作由MSK的计算生物学家Benjamin Greenbaum博士负责，他也是OCCV的副主任。
基于1期研究结果，目前正在开展一项全球2期临床试验，正在MSK及全球多个临床中心对更大规模患者人群进行autogene cevumeran的研究。
参与试验的患者1：已存活6年
Donna Gustafson是第一位在2019年底参与autogene cevumeran疫苗试验的患者。她在66岁时被诊断为胰腺癌，如今已经过去6年。
确诊后，Donna选择前往MSK接受治疗。在与外科医生Jeffrey Drebin博士会面后，她了解到自己符合这项新疫苗试验的入组条件。
Drebin博士与Balachandran博士以及肿瘤内科医生Eileen O’Reilly博士一起，向她详细介绍了整个治疗流程：首先通过手术切除肿瘤，并对肿瘤进行基因分析，从而为她量身定制一款疫苗，帮助免疫细胞识别并攻击仅存在于她肿瘤中的特定突变。在接受免疫治疗和疫苗之后，她还需要进行标准化疗。
Donna和她的先生Ed一度担心，疫苗的制作是否会耽误化疗进程。但在医生的解释和安抚下，她最终决定尝试这一新疗法。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Donna先接受了一种免疫治疗药物和8剂疫苗，随后进行化疗，最后又补充接种了一剂疫苗。
“化疗对身体的负担很大，但疫苗的副作用非常小，而且持续时间也不长，”Donna说。“当时正值新冠疫情初期，往返医院治疗存在一定困难，但MSK一直在帮助我。”
如今，Donna已经72岁，生活依然丰富而充实。她和Ed去年在西西里岛埃特纳火山庆祝了结婚50周年，现在仍然经常旅行，并陪伴着三个女儿和六个孙辈。
患者Donna Gustafson，在西西里岛埃特纳火山
（来源：MSK官网）
“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限制，对我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奇迹。”Donna说。
参与试验的患者2：已存活5年
另一位患者Donald Sarcone，在2020年被诊断为胰腺癌，当时60岁。
Donald同样选择在MSK接受治疗。当他和妻子Fran见到Drebin博士时，了解到自己非常适合参加这项1期临床试验，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Donald在一周内完成了手术，几个月后接受了第一剂疫苗。
和Donna一样，他认为之后的化疗比疫苗和免疫治疗更难承受。
Donald在2021年年中完成了全部治疗，并很快恢复了正常生活。
如今67岁的他，在定期复查中未发现癌症复发，而此时距离确诊已经超过5年。
他现在每周仍坚持打网球，喜欢旅行，也经常与孩子和孙辈相聚。
患者Donald Sarcone和妻子Fran（来源：MSK官网）
“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因为现在的我很健康，生活也在继续向前。我没有做太多改变，只是每天都会心怀感恩，因为我真的很幸运。”Donald说。
深度解读
1
为什么胰腺癌对免疫治疗一直不敏感？
胰腺癌是致命的癌症之一，即使是可以通过手术切除肿瘤的患者也是如此。像化疗、放疗、靶向治疗以及目前的免疫治疗等标准治疗手段，对这种疾病的效果都非常有限，因此迫切需要新的治疗方法。
胰腺癌中主要的类型胰腺导管腺癌（PDAC），仍然是肿瘤学中棘手的疾病之一，并不是因为缺乏治疗尝试，而是因为这种疾病在生物学上具备逃避几乎所有治疗手段的能力。即使是接受了可能实现根治性手术的患者中，5年后仍然存活的人也只是少数。化疗虽然带来了一定改善，但复发仍然很常见，而现代免疫治疗在胰腺癌中的效果远不如在黑色素瘤、肺癌或某些特殊类型胃肠道肿瘤中那样持久。
原因其实并不复杂。胰腺癌通常表现为一种“免疫被排斥”或“免疫荒漠”的状态，也就是说肿瘤周围几乎没有真正有效的免疫细胞，而且肿瘤结构非常致密，从物理和免疫两个层面都阻碍免疫系统发挥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单纯依靠解除免疫抑制的治疗（比如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效果有限，因为本身就没有足够的免疫反应可以被激活。
不过，长期以来也有一个现象引起研究者关注：极少数长期存活的胰腺癌患者，体内可以自发产生针对肿瘤新抗原的T细胞反应。这一点非常重要。它说明问题可能并不是免疫系统完全无法识别肿瘤，而是这种识别出现得太少、太弱，或者太晚。那么关键问题就变成：能不能在人为干预下，让这种免疫识别更早、更强地出现，比如在手术后肿瘤残留极少的时候就提前启动。
这正是癌症疫苗autogene cevumeran要验证的核心思路。
2
这款疫苗的设计理念：为每位患者定制一套专属的“抗癌免疫力”
在这项1期研究中（临床试验注册号：NCT04161755），研究人员根据每位患者手术切除的胰腺肿瘤，定制个体化的mRNA新抗原疫苗，并依次联合使用PD-L1抑制剂阿替利珠单抗（Tecentriq）和改良版的FOLFIRINOX化疗方案进行治疗。
这种方法在理念和实施上都非常巧妙。与其针对一个所有人都一样的靶点，不如针对每个患者肿瘤中特有的突变来设计疫苗。
从机制研究来看，这种疫苗可以在患者体内激活多种CD8阳性T细胞，而且其中98%的细胞在接种前是检测不到的，这说明这些免疫反应是新产生的，而不是简单放大原有的抗肿瘤免疫。在胰腺癌这种本来免疫反应较弱的疾病中，这一点尤为重要。这种疫苗不是在“修复”一个失败的免疫反应，而是在“建立”一个新的反应。
从生产角度来看，这也反映了个体化癌症疫苗领域的进展。每一支疫苗都是根据患者肿瘤的DNA突变定制的，同时还借助先进的计算生物学方法来追踪疫苗诱导的T细胞变化。这已经不再是停留在理论阶段的技术，而是一个可以在临床中产生实际免疫效果的策略。
3
关键发现：6年随访带来了什么？
1️⃣疗效可长期维持
这项研究关键的看点是治疗效果能不能长期维持。
此前发表在国际权威期刊《Nature》上的数据已经显示，那些对autogene cevumeran疫苗产生免疫反应的患者，复发时间明显更晚。前者的中位无复发生存期尚未达到，意思是到数据截止时，还没有一半患者出现复发，所以算不出中位数；而后者为13.4个月，意思是一半人在大约13.4个月时就出现了复发。
而在2026年美国癌症研究协会（AACR）大会上公布的6年随访数据中，这一信号进一步增强。在对疫苗有反应的患者中，8人里有7人（87.5%）在治疗后4到6年仍然存活。在胰腺癌这种生存率极低的疾病中，这样的结果非常难得。虽然样本量较小，且研究并非随机对照（这项研究没有把患者随机分成不同组来对比治疗效果），但这个结果已经明显超出了预期。
2️⃣免疫反应能长期维持
相关的免疫学数据同样具有说服力。85%的免疫细胞在后期仍然以较高水平存在，并且在接受化疗后仍保持活性，可以继续产生免疫反应。这说明免疫系统不仅被短暂激活，而且形成了“记忆”。
这可能是引人关注的一点。传统观点认为化疗会抑制免疫系统，但在这里，化疗并没有消除疫苗诱导的免疫记忆。相反，这种mRNA疫苗平台似乎能够建立一种不同类型的免疫反应，不仅可以扩增，还可以长期存在。对于胰腺癌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生物学突破。
在对接种疫苗患者的免疫反应分析中，研究人员发现，那些对个体化mRNA疫苗产生反应的患者体内，存在CD8 T细胞——一种可以杀死癌细胞的免疫细胞，这些细胞可以持续存在长达6年，并且没有减弱的迹象。
不仅如此，这些患者还产生了另一类重要的免疫细胞——CD4 T细胞。
科学家认为，一种有效的癌症疫苗需要同时激活这两类细胞：CD8 T细胞直接攻击癌细胞，而CD4 T细胞则增强并维持免疫反应，使其更强、更持久。
4
这款疫苗的重要突破和意义
胰腺癌通常不会在手术后实现长期免疫控制。即使手术治疗，5年生存率依然较低，复发远比治愈更常见。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有87.5%的疫苗响应者在6年后仍然存活，不仅令人鼓舞，更是一个值得整个领域关注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这些免疫反应是新产生的。这意味着个体化疫苗的效果，可能不仅限于本身免疫条件较好的患者，而是有可能让更多患者获得这种能力。在每年约有6万人死于胰腺癌的背景下，这一点意义重大。
这项6年随访研究还带来了几个重要意义：
首先，这项研究验证了其作用机制。在本研究中，相关T细胞并非短暂出现的现象，而是能够长期存在，并且与临床疗效具有一致性。这一点具有重要意义，因为既往许多癌症疫苗虽可诱导免疫反应，但未能转化为持久的临床获益，而本研究中两者表现出良好一致性。
其次，它为治疗顺序提供了新思路。化疗并没有破坏疫苗诱导的免疫记忆，反而可能形成互补作用，也就是疫苗负责监控残留肿瘤，而化疗负责清除微小残留病灶。这种组合比过去简单的“选免疫还是选化疗”更有意义。
第三，这种方法可能不仅限于胰腺癌。mRNA疫苗平台具有通用性，如果在胰腺癌这种难产生免疫反应的肿瘤中都有效，那么在其他肿瘤中也可能有应用前景。
总之，Balachandran博士团队在2026年美国癌症研究协会（AACR）年会上公布的6年随访数据，是目前有力的证据之一，表明个体化mRNA新抗原疫苗可以在胰腺癌中诱导长期、功能完整的CD8阳性T细胞免疫记忆，并且这种反应可能与显著的生存获益相关。
这些结果验证了个体化癌症疫苗的生物学基础，为胰腺癌这一长期被认为难以产生免疫反应的疾病提供了新的方向，也为正在进行的2期临床试验提供了重要依据。如果未来研究结果得到验证，这种治疗有望真正改变胰腺导管腺癌（PDAC）的疾病进展过程。
“这些早期结果表明，这种新的免疫治疗方法有潜力为胰腺癌这一致命的癌症之一带来改变。这项小规模研究的新数据表明，疫苗可以在部分胰腺癌患者中有效刺激免疫系统——而这些患者在接种疫苗多年后仍然状况良好。mRNA疫苗可以刺激免疫系统识别并攻击胰腺癌细胞，从而降低手术后疾病复发的风险。”Balachandran博士表示。
5
安全性与仍待解决的问题
1期试验显示，autogene cevumeran联合阿替利珠单抗和mFOLFIRINOX方案总体是可行且可耐受的，没有出现新的安全问题。但仍然存在很多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问题。
关键的是，为什么有些患者有反应，有些没有。目前大约一半患者产生了疫苗诱导的T细胞反应，另一半没有，其原因尚不清楚，可能与肿瘤突变、免疫状态等多种因素有关。在没有预测指标的情况下，未来研究仍然需要基于人群整体进行，而无法做到精准筛选。
此外，还有一些实际问题，比如疫苗中应该包含多少新抗原、如何在免疫效果和生产难度之间平衡、生产时间能否进一步缩短以及长期免疫记忆是否会带来潜在影响等。这些都是未来需要回答的问题。
6
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非常明确，就是进行随机对照试验验证。如果结果成立，其意义将不仅限于胰腺癌。个体化mRNA疫苗已经在多种肿瘤中开展研究，如果在胰腺癌中获得成功，将成为有力的证据之一。
目前这些结果还不能改变标准治疗。正在进行的2期随机试验IMCODE003（临床试验注册号：NCT05968326）将决定这些结果是否具有真正临床意义，以及是否值得推广应用。在这项研究完成之前，仍需要保持理性看待。
补充解读
1
什么是治疗性癌症疫苗？
治疗性癌症疫苗并不是用来预防癌症，而是用来阻止癌症进展或复发。从这个角度来看，它与用于预防流感等外来病原体感染的疫苗是不同的。
治疗性癌症疫苗的研发难度很大，因为癌细胞是“体内的敌人”：人体自身的细胞发生了变化并失控生长。因此，癌症疫苗必须教会免疫系统区分癌细胞和正常细胞。
与短期增强免疫系统来对抗癌症不同，治疗性癌症疫苗的目标是“训练”免疫系统，使其能够更精准、更长期地识别并攻击癌细胞。然而，对于像胰腺癌这样出了名难以治疗的癌症，疫苗是否能够有效设计并发挥作用，一直存在不确定性。
“设计癌症疫苗并不简单，它需要一个系统性的方案，为每位患者肿瘤选择正确的靶点，并让免疫系统产生强烈反应并持续战斗，”Greenbaum博士说。“这远比听起来困难，尤其是在其他免疫治疗已经失败的癌症中。”
2
MSK正在研究另一款名为ELI-002的疫苗
MSK研究人员还在测试一种现成可用的疫苗，名为ELI-002，适用于由KRAS基因突变引起的胰腺癌患者（KRAS突变是多种癌症的重要驱动因素）。这些疫苗有望实现规模化生产并储存，以便随时使用。
一项1期试验结果显示，这款疫苗可以帮助部分患者延长无复发生存时间（从治疗后开始算，患者在没有复发的情况下能维持多长时间）。
由O’Reilly博士和外科肿瘤学家Kevin C. Soares博士领导的一项2期临床试验，预计将在2026年启动，将在更大规模患者中测试该疫苗。
3
MSK将持续推动癌症疫苗的发展
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
（来源：MSK官网）
由于癌症疫苗目前仍主要局限于制药公司开发的临床试验，并且只在少数医院和有限癌种中进行，为了让更多胰腺癌及其他致命癌症患者能够参与治疗性疫苗临床试验，MSK也在努力通过建立院内研发和生产能力，扩大更多mRNA疫苗试验的可及性。
MSK的Olayan癌症疫苗中心致力于加速有前景疫苗在胰腺癌及类似难治癌症中的研究。该中心正在曼哈顿建立mRNA疫苗生产基础设施，以实现为多种癌症患者现场生产和提供个体化疫苗。
编者按
目前来看，癌症疫苗正在逐步展现出帮助部分患者延长生存、降低复发风险的潜力。虽然这一领域仍处于不断探索和验证阶段，但越来越多的研究和临床数据表明，通过激活和“训练”免疫系统去识别并攻击肿瘤，可能为癌症治疗带来新的方向。未来，随着更多临床研究的推进，这一策略有望在更广泛的人群中发挥作用，为患者带来更长期的获益。
需要注意的是，这类前沿治疗目前仍主要通过临床试验开展，对患者的病情阶段、身体状况等都有严格要求。对于希望了解是否适合参与国际前沿治疗或临床研究的患者，应进行专业评估与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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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1]https://www.cancernetwork.com/view/autogene-cevumeran-the-future-of-personalized-cancer-vaccines
[2]https://www.mskcc.org/news/can-mrna-vaccines-fight-pancreatic-cancer-msk-clinical-researchers-are-trying-find-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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