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14日晚，洛杉矶艾美奖颁奖典礼上，出现了一幕“回忆杀”：经典美剧《霹雳娇娃》的三位女星再次同台。
三位“霹雳娇娃”重返艾美奖舞台
（来源：people.com）
左一位置的Jaclyn Smith，已经80岁。她穿着一袭淡绿色礼服，身姿挺拔，笑着和老搭档一起纪念这部开播50年的电视剧。
很难想象，24年前，她曾经坐在医生面前问过一句：“我还能陪我的孩子多久？”
因为那一年，她被查出了乳腺癌。
一次普通体检，查出了乳腺癌
2002年，56岁的Jaclyn Smith去做了一次常规乳腺X线检查。
她没有摸到明显肿块，也没有乳腺癌家族史。本来只是一次普通检查。结果，影像发现了异常。
进一步活检后，医生告诉她：乳腺癌。
在最近出版的回忆录中，Smith第一次更完整地回忆了当时的反应。
她害怕极了。除了担心还能不能看着孩子长大，她脑子里很快冒出了一个念头：既然是癌症，那就把乳房切掉。
这是一个再真实不过的反应。
对很多刚刚确诊的患者来说，“癌”这个字意味着危险；而面对危险，人最本能的想法往往是：切得越多，是不是就越安全？
但Smith最终没有做全乳切除。在和医生以及身为外科医生的丈夫讨论后，她接受了保乳手术（lumpectomy）。
第一次手术后，由于切缘还需要进一步处理，两天后她又接受了一次补充切除。最终结果显示：I期乳腺癌，淋巴结阴性。
此后，她又接受了大约6周放疗。治疗期间，她甚至没有完全停止工作，仍在拍摄电视剧。
1977年的《霹雳娇娃》宣传照，左一为Jaclyn Smith
（来源：Wikimedia Commons）
24年过去了。今年80岁的她，再次站到了艾美奖的聚光灯下。
这个故事最值得讨论的，并不是“Jaclyn Smith患乳腺癌活了24年”，而是——24年前，美国医生为什么敢让一个癌症患者“不把乳房全部切掉”？
答案其实更早。
早在1990年，美国已经回答过一个问题：切得更多，会不会活得更久？
很多人至今仍然存在一个非常朴素的逻辑：癌症很危险。既然要做手术，那就尽量切干净一点。
如果保乳只切掉肿瘤和周围部分正常组织，而全乳切除把整个乳房都切掉——后者是不是理所当然更安全？
乳腺癌是现代肿瘤外科最早认真回答这个问题的癌种之一。
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和欧洲陆续开展随机临床研究，把符合条件的早期乳腺癌患者分成不同手术组，长期观察她们究竟谁活得更久。
结果逐渐改变了乳腺癌外科。
1990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组织乳腺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统计、护理等专家召开早期乳腺癌共识会议。最终专家组明确建议：对于大多数I、II期乳腺癌女性，乳房保留治疗是一种合适的治疗方式；因为它能够在保留乳房的同时，获得与全乳切除相当的生存结果。
那是1990年。
距离Jaclyn Smith患癌，还有12年。
到1995年，美国SEER登记数据显示，I期乳腺癌患者中已有约60%接受乳房保留手术；II期患者约39%。
换句话说：当Jaclyn Smith在2002年确诊乳腺癌时，“能不能既治癌，又尽量保住乳房”，在美国早已不是一个边缘话题。
乳腺X线筛查（来源：NCI）
今天，美国约7成早期患者接受保乳；英国也超过7成
这种差异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一项基于美国National Cancer Database、纳入近99万名0-II期乳腺癌患者的研究显示：2020年，美国这一人群接受保乳手术的比例达到70.7%。
欧洲也类似。
英国最新国家乳腺癌审计数据显示，在2019-2021年确诊、接受手术的早期乳腺癌女性中：71.8%接受了保乳手术。（其中早期浸润性乳腺癌患者约为71.3%）
欧洲乳腺癌专业学会EUSOMA甚至把“符合条件的小肿瘤患者是否接受乳房保留治疗”列为衡量乳腺中心医疗质量的重要指标之一：对于肿瘤不超过3厘米的特定浸润性乳腺癌患者，标准要求达到至少70%，目标值为80%。
而中国呢？情况正在快速改善，但差距依然存在。
2017年，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专业委员会等机构对全国110家大型医院进行调查，早期乳腺癌总体保乳比例约为22%。
最近公布的新一轮全国调查显示，情况已经明显进步：2022年，198家医院共完成超过12万例乳腺癌手术，其中保乳手术占比已经上升到约：26.6%。
当然，这几组数据的年份、患者分期和统计口径并不完全相同，不能简单做成一张“国家排行榜”。但一个长期趋势非常清晰：欧美早期乳腺癌的乳房保留治疗应用比例，整体明显高于中国。
保乳手术只切除肿瘤及其周边组织，尽可能保留乳房
（来源：NCI）
为什么欧美保乳率远高于中国？
答案并不是简单一句：“国外医生更愿意保乳，中国医生更喜欢全切。”
事情远比这复杂。
保乳从来不是“少切一点”这么简单。一台规范的保乳治疗，背后往往意味着一整套体系：
术前影像要准确判断肿瘤范围；
病理科要判断切缘是否干净；
需要规范的前哨淋巴结评估；
多数患者术后还需要接受放疗；
肿瘤较大的患者，有时可以先通过新辅助治疗缩小肿瘤，再重新评估保乳机会；
如果肿瘤位置或者乳房体积让普通保乳术效果不理想，还可能需要肿瘤整形外科参与。
所以有一句话非常重要：“少切”的背后，有时反而需要更多专业能力。
中国自己的研究也看到了这一点。
一项覆盖广东629家医院、超过9万名患者的真实世界研究显示，保乳率虽然持续提高，但医院之间差异非常明显。研究者特别提出，要进一步提高保乳治疗的可及性，需要同时改善放疗资源、多学科团队以及患者教育。
中国2021版乳腺癌保乳手术指南本身也已经明确指出：对于符合条件的早期乳腺癌患者，保乳联合放疗是重要的标准选择；切缘评估、术后放疗等都有明确规范。
所以，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谁先进、谁落后”。而是：一个患者在做手术以前，有没有充分看到自己所有可能的选择？
（来源：摄图网）
“切得更多”并不等于“活得更久”
这一点，现在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给患者的科普资料说得非常直接：研究显示，接受保乳手术的女性，生存时间与接受全乳切除的女性相当。
当然，两种手术并不是完全一样。
根据NCI的数据，保乳手术加放疗后，大约5%-10%的女性在12年内会在同侧乳房再次发现癌症；全乳切除以后，局部复发大约为5%。
也就是说，全切可能进一步降低一些局部复发风险，但这种差异并没有转化成相应的生存优势。
另一方面，NCI同时指出，研究提示接受保乳治疗的女性，长期生活质量可能更好。
所以现代乳腺癌外科追求的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癌在哪，就尽量多切”，而是在保证肿瘤安全的前提下，怎样用尽可能合适的治疗代价，获得尽可能好的长期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Jaclyn Smith当年的故事直到今天仍然值得讲。
（来源：摄图网）
保乳绝不是人人都适合
这同样必须说清楚。
看到这里，千万不要得出另一个极端结论：“既然保乳和全切生存一样，那乳腺癌都应该保乳。”
当然不是。炎性乳腺癌、无法获得安全切缘、广泛病变、部分无法接受必要放疗的患者，以及某些具有特殊遗传风险或其他医学因素的患者，全乳切除可能仍然是更加合理的治疗。
而且患者本人的意愿也非常重要。有些女性在充分了解利弊之后，依然更愿意选择全乳切除。这同样应该被尊重。
真正需要避免的，是另一种情况：一个刚刚听到“癌症”两个字的女性，在巨大恐惧之下，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的分期、病理、影像和所有治疗选项，就匆匆做出了一个不可逆的决定。
就像24年前的Jaclyn Smith。她最初想到的也是：“赶快把乳房切掉。”
但幸运的是，她在真正走进手术室以前，又多了解了一些东西。
一个不可逆的手术之前，值得再问一次
这也是海外二次诊疗意见、全球多学科会诊在乳腺癌中一个非常实际的价值。
并不是“国外医生一定能帮我保乳”，真正应该问的是：
我的病理诊断准确吗？
影像显示的病灶范围到底有多大？
我是不是合适的保乳患者？
如果现在肿瘤太大，能不能先做新辅助治疗，缩小以后再考虑保乳？
保乳以后，我需要怎样的放疗？
如果普通保乳难以兼顾外形，肿瘤整形技术有没有可能帮助我？
如果医生建议全切，真正的医学理由是什么？
（来源：摄图网）
这些问题，有时候单靠一个外科医生并不能全部回答。它可能需要乳腺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病理科、影像科，以及乳房重建和肿瘤整形专家一起判断。
尤其是在做一个无法逆转的手术以前，多看一次全球视野下的专业意见，最大的价值不是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而是确认自己没有遗漏重要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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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24年前，Jaclyn Smith听到“乳腺癌”三个字时，第一反应是把乳房切掉。
24年后，她80岁，再一次站在艾美奖舞台的灯光下。
80岁的Jaclyn Smith在艾美奖颁奖典礼现场
（来源：people.com）
她的故事当然不能证明：保乳一定比全切好。
但几十年的医学研究已经证明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对于合适的早期乳腺癌患者，“活下来”和“保住乳房”，并不一定是一道二选一的题。
癌症治疗的进步，也从来不只是不断发明更强的药、做更大的手术。
它还包括另一种进步：在保证生命安全的前提下，让患者少失去一点身体，少承受一点伤害，多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同样是医学。
参考资料：
1.Entertainment Weekly：Jaclyn Smith回忆2002年乳腺癌诊断、保乳手术、二次切缘手术及约6周放疗，2026年9月。
2.People：Jaclyn Smith与《霹雳娇娃》演员在2026年艾美奖重聚，2026年9月14日。
3.NIH Consensus Development Conference：Early Stage Breast Cancer，1990年。
4.SEER研究：美国1990年NIH共识前后保乳治疗应用变化。
5.JAMA Network Open：988,666名美国0—II期乳腺癌患者手术方式分析，2020年保乳率70.7%。
6.英格兰和威尔士National Audit of Primary Breast Cancer：2019—2021年早期乳腺癌手术数据。
7.中国110家医院乳腺癌手术全国横断面调查，2017年。
8.中国乳腺癌保乳手术最新全国横断面调查，2022年手术数据。
9.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NCI：Lumpectomy vs. Mastectomy，2025年更新。
10.中国乳腺外科乳腺癌保乳手术临床实践指南，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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