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治疗，正在发生一种很有意思的变化。
过去几十年，医学界追求的是“怎么把癌细胞杀得更狠”；而今天，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追问另一个问题：能不能在不牺牲疗效的情况下，让患者少承受一些治疗？
最近，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公布的一项研究，就把这个问题推进了一大步。
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
研究针对的是初次接受系统治疗的滤泡淋巴瘤患者。41名患者没有接受传统细胞毒化疗，而是使用了由epcoritamab、利妥昔单抗和来那度胺组成的三药方案。
结果非常亮眼：中位随访接近3年后，95%的患者对治疗产生了客观缓解，其中88%达到完全缓解——也就是说，近9成患者按照影像学和临床评价标准，已经检测不到任何活动性的癌细胞。
而到第33个月左右，仍有约90%的患者没有出现疾病进展。
不仅如此，在26名可以进行微小残留病检测的患者中，26人100%达到微小残留病阴性。这意味着，即使把检测的“放大镜”进一步放大到百万分之一量级，也没有检测到相应的肿瘤信号。
这项名为EPCORE NHL-2的研究，2026年8月27日正式发表于《柳叶刀·血液学》。论文第一作者Lorenzo Falchi是盛诺一家签约合作医院——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的淋巴瘤专家。
研究论文被收入《柳叶刀·血液学》9月刊
一种“跑得不快”，却很难彻底甩掉的癌症
滤泡淋巴瘤是常见的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之一。
和胰腺癌、部分肺癌等一路狂奔的恶性肿瘤不同，它通常生长得比较慢，因此被归入“惰性淋巴瘤”。
如果把不同癌症比作敌人，有些癌症像急速冲锋的骑兵，必须马上迎战；滤泡淋巴瘤则更像一支走得不快、却非常善于长期周旋的部队。
这也造就了它非常特殊的治疗逻辑：
部分肿瘤负荷较低、没有明显症状的患者，即使确诊后，也未必需要马上治疗。医生可能选择“观察等待”，定期检查，等真正出现治疗指征后再出手。
如果疾病只局限在非常有限的区域，部分早期滤泡淋巴瘤患者还可能通过局部放疗获得长期控制，甚至实现治愈。
真正棘手的，是需要接受全身系统治疗的患者。
很多滤泡淋巴瘤在发现时已经涉及多个淋巴结区域，甚至累及骨髓。过去很长时间，这种需要系统治疗的晚期患者，一线治疗重要选择之一是利妥昔单抗联合化疗，比如联合苯达莫司汀，或者联合环磷酰胺、多柔比星、长春新碱和泼尼松等药物。
（来源：摄图网）
这些治疗已经帮助无数患者获得了长期缓解。但滤泡淋巴瘤有一个让医生头疼的特点：很多患者会经历“治疗—缓解—复发—再治疗”的长期过程。
每接受一次治疗，患者不仅要面对当下的副作用，长期累计的骨髓抑制、感染风险以及其他远期毒性也需要考虑。所以，滤泡淋巴瘤治疗领域过去十余年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能不能少用化疗，甚至不用化疗？
“去化疗”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新概念。早在大型随机Ⅲ期RELEVANCE研究中，利妥昔单抗联合来那度胺这一无化疗组合，就已经与传统免疫化疗正面比较。2026年公布的10年随访数据显示，两种方案长期疗效非常接近：10年无进展生存率分别约为46.4%和46.6%，10年总生存率分别约为82.4%和81.1%。
换句话说，虽然没用传统化疗，但疗效也相差不大；那么，能不能让缓解再深一点、持续时间再久一点？
这正是此次EPCORE NHL-2研究试图解决的问题。
李开复当年得的，也是这种癌：他确实接受过化疗
说到滤泡淋巴瘤，很多中国读者可能首先想到一个人——李开复。
2013年9月，52岁的李开复被确诊为Ⅳ期滤泡性淋巴瘤。
他后来回忆，当时做完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后，看到自己的腹部到处都是亮点，“像圣诞树的灯泡一样”。
李开复病愈后接受财新专访（来源：财新周刊）
一听到“Ⅳ期癌症”，李开复第一反应也是：是不是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甚至开始准备遗嘱。
但淋巴瘤的“Ⅳ期”，和很多实体瘤的Ⅳ期并不是一回事。经过进一步评估，李开复开始接受规范治疗。后来他本人在知乎回答网友问题时公开了自己的方案：苯达莫司汀联合利妥昔单抗。
其中，苯达莫司汀就是化疗药，而利妥昔单抗是一种针对CD20的单克隆抗体。
李开复这个案例其实非常适合用来解释公众对化疗的一个常见误区：很多人一听“化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个画面：头发掉光、剧烈呕吐、吃不下饭、人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
但现实中的化疗，并不是一种统一的药，更不是一种统一的体验。不同化疗药的副作用谱差别非常大。有些药确实很容易导致脱发，有些药则很少；有些方案的主要问题是恶心呕吐，有些方案更需要警惕骨髓抑制和感染。
如今随着止吐药、升白细胞治疗、感染预防以及剂量调整等支持治疗不断成熟，很多化疗副作用也已经比过去更加可控。
李开复当年使用的苯达莫司汀，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他本人化疗后头发还很浓密，与人们印象中的某些化疗状态完全不同。2015年接受财新采访时，他的身体扫描已经看不到新的肿瘤。
所以，我们绝不能因为今天出现了“去化疗”的新方案，就倒过头来把化疗妖魔化。化疗救过、也仍然在救无数癌症患者。
三个药，为什么能让近9成患者达到完全缓解？
此次研究使用的方案，是：epcoritamab、利妥昔单抗和来那度胺。
三种药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细胞毒化疗。
利妥昔单抗大家已经比较熟悉，它会寻找B细胞表面的CD20抗原，相当于给异常B细胞贴上一张“攻击标签”。来那度胺则属于免疫调节药，可以影响免疫系统和肿瘤微环境。
而真正让这个组合变得更有意思的，是epcoritamab，一种CD3×CD20双特异性抗体。
普通抗体像一只只有一个明确目标的“手”，而双特异性抗体更像同时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肿瘤B细胞表面的CD20，另一只手抓住T细胞表面的C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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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做的事情，有点像把癌细胞和人体自身的免疫“士兵”直接拉到一起：“目标就在这里，打它。”这也是为什么双特异性抗体近年来成为血液肿瘤领域最受关注的技术之一。
此次EPCORE NHL-2研究的41名患者，并不是一群病情特别轻的患者。其中约9成为Ⅲ期或Ⅳ期，约三分之一存在直径至少7厘米的大肿块，中位年龄57岁。也就是说，这个95%的总缓解率和88%的完全缓解率，是在一群确实需要系统治疗的患者身上得到的。
更重要的是，疗效并不只是“刚开始看起来很好”。中位随访35.9个月后，患者的中位缓解持续时间、中位完全缓解持续时间以及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仍然没有达到。在36名达到完全缓解的患者中，有10人因为疾病进展和死亡之外的原因提前停止治疗，其中9人在停药后仍然保持完全缓解。
23名按研究方案完成全部计划治疗的患者中，有21人在治疗结束时达到完全缓解，而到数据截止时，20人仍然保持完全缓解。
这说明研究者看到的不只是“肿瘤缩小了”，而是相当一部分患者获得了比较深、而且比较持久的缓解。
这套三药组合并不是完全从零开始。在已经接受过治疗、后来复发或难治的滤泡淋巴瘤患者中，大型随机Ⅲ期EPCORE FL-1研究此前已经证明：epcoritamab加利妥昔单抗、来那度胺，比单纯利妥昔单抗加来那度胺产生了更高的缓解率和更长的无进展生存时间。如今，研究者正在把这套思路向治疗最前线推进。
更大型的Ⅲ期EPCORE FL-2研究也已经启动，计划纳入约1095名此前没有接受过系统治疗的滤泡淋巴瘤患者，直接比较epcoritamab联合利妥昔单抗、来那度胺，与标准免疫化疗的疗效和安全性。
所以，目前最准确的说法不是“滤泡淋巴瘤已经不需要化疗了”，而是：“滤泡淋巴瘤一线治疗进一步摆脱传统化疗，已经看到了非常有希望的证据。”
最终能不能真正改变临床标准，还要等Ⅲ期随机对照研究给出答案。
“去化疗”不代表“没副作用”：41人中只有23人完成全部治疗
（来源：摄图网）
看到这里，很多患者可能已经开始心动了：既然不化疗，效果还这么好，是不是以后都应该选这种方案？
这恰恰是这项研究另一面最需要讲清楚的地方：去掉传统化疗，并不意味着去掉治疗毒性。
在41名患者中，最常见的3-4级不良事件包括：
中性粒细胞减少，发生于20人，占49%；
严重程度较高的感染发生于12人，占29%；
3-4级新冠病毒感染发生于6人，占15%；
肝脏相关指标丙氨酸氨基转移酶升高发生于5人，占12%。
此外，共有29名患者，也就是71%的人出现过研究定义下的严重不良事件。其中包括感染、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肺部问题、肺栓塞、心房颤动等。
研究还报告了3例被判断为与治疗相关的死亡，原因分别为感染性休克、进行性多灶性白质脑病以及新冠病毒感染。但需要注意：这批患者的治疗时间跨越新冠疫情，感染尤其是新冠相关事件与寻常不同。
但有一组数字仍然值得高度重视：41名患者中，最终只有23人，也就是56%，按研究方案完成了全部计划治疗。没有完成治疗的人当中，14人是因为不良反应而停药，这是最常见的停药原因。
这说明：“无化疗”不等于“低风险”。传统化疗有传统化疗的毒性，双特异性抗体、免疫调节药和抗体治疗，也有属于它们自己的风险。
因此，对于一位真正坐在诊室里的患者来说，问题绝不是：“化疗和不化疗，哪个更高级？”而应该是：以我的年龄、肿瘤负荷、病理类型、既往病史、感染风险、身体状况和治疗目标，到底哪一种方案更适合我？
医学没有绝对的“最好”，只有针对具体患者的“更适合”。这才是这项研究真正应该带给患者的启示。
结语：
回头看李开复2013年确诊滤泡淋巴瘤时的那个年代，苯达莫司汀联合利妥昔单抗已经属于非常重要的进步。
十多年过去，利妥昔单抗加来那度胺让部分患者可以避开传统化疗；如今，双特异性抗体又被加入进来，正尝试让这种无化疗治疗产生更深、更持久的缓解。
未来，还可能出现更短疗程、更精准的患者筛选，以及更多基于微小残留病结果来决定何时停药、何时继续治疗的策略。
癌症治疗越来越不像用一把大锤去砸所有患者。它更像是在做一把钥匙，不同患者，需要不同的钥匙。
（来源：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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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介绍研究的论文第一作者，也来自盛诺一家签约合作医院——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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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1.Falchi L, Vermaat JSP, Brody JD, et al. Epcoritamab with rituximab and lenalidomide as first-line treatment for follicular lymphoma (EPCORE NHL-2): an open-label, multicentre, phase 1/2b trial. The Lancet Haematology. 2026;13(9). DOI: 10.1016/S2352-3026(26)00198-5.
2.Memorial Sloan Kettering Cancer Center. MSK Research Highlights, August 31, 2026.
3.Falchi L, et al. EPCORE NHL-2 Arms 6 and 7, 3-year outcomes. 2025 American Society of Hematology Annual Meeting / Blood Supplement.
4.Morschhauser F, et al. RELEVANCE Trial及10年随访：利妥昔单抗联合来那度胺对比利妥昔单抗联合化疗治疗初治滤泡淋巴瘤. Blood, 2026.
5.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 Indolent B-Cell Non-Hodgkin Lymphoma Treatment (PDQ®).
6.EPCORE FL-2，ClinicalTrials.gov编号NCT06191744，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临床试验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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